莫扎特的26句话：音乐、顽趣与人生
从热闹喧腾的歌剧终场，到荒唐逗趣的晚安祝福，莫扎特的文字展现了一位顽皮、深情而又雄心勃勃的音乐家。透过这26段引语，走近他笔下的音乐、工作、家庭与人生。
莫扎特可以温柔，也可以急躁；可以胡闹得令人瞠目，也可以对自己充满信心。他的书信常常从家中琐事转到音乐构想，几乎不作停顿。
这26段引语，让我们得以一窥音乐背后的那个鲜活的人。
剧院里的莫扎特
“越热闹越好；越短越好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，维也纳，1781年9月26日。 [1]
他正在构思《后宫诱逃》第一幕的结尾。先把气氛推向高潮，再赶在观众失去鼓掌兴致之前收住。莫扎特深谙落幕的艺术。
“我想，谁也没法听着它睡过去，哪怕一整夜都没合眼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，维也纳，1781年9月26日。 [1]
同一部歌剧的序曲在强奏与弱奏之间交替，喧腾的“土耳其风格”音响不时闯入。想到能把听众惊醒，莫扎特颇为得意。
“我只要听人谈起歌剧，只要身在剧院、听到歌声——啊，我就已经兴奋得不能自已了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，慕尼黑，1777年10月11日。 [2]
他为一项可能来自那不勒斯的歌剧委约兴奋不已。旅途虽远，花费也高，但为舞台创作的机会实在难以抗拒。
“而且，有东西可作曲，我就更快乐；毕竟，作曲是我唯一的乐趣与热爱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，慕尼黑，1777年10月11日。 [2]
在同一番讨论中，莫扎特设想着继续写歌剧，既让自己有事可做，也能建立声誉。作曲既是他的谋生之道，也是他时时渴望回到的事情。
“在歌剧中，诗必须做音乐听话的女儿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，维也纳，1781年10月13日。 [3]
莫扎特正在为《后宫诱逃》的唱词辩护。他需要扎实的戏剧构思，却反对为了押韵而破坏音乐想法。他还说，最理想的搭档，是懂戏剧的作曲家与通情达理的诗人。
“我的那些音乐构想，早已在脑海里四处漫步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，维也纳，1781年10月13日。 [3]
这个可爱的比喻，出自他对奥斯明音乐的解释。在唱词定稿之前，音乐构想就已开始成形；后来配上的文字与这些构想足够贴合，终于让他满意。
深情的儿子，也是淘气鬼
“我写不出诗意的文字；我不是诗人。我无法巧妙地铺排语句，让它们呈现明暗层次；我不是画家。我甚至无法用手势和哑剧来表达情感与思想；我不是舞者。但我能用声音做到这一切；我是音乐家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的附言，曼海姆，1777年11月8日。 [4]
父亲的生日与主保圣人瞻礼日即将到来，莫扎特答应在钢琴上弹奏一段音乐作为祝贺。这是一个儿子在寻找最适合表达亲情的语言。
“愿您长寿，直到音乐再也无可创新的那一天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的附言，曼海姆，1777年11月8日。 [4]
这番祝贺以一个夸张而美妙的心愿收尾。他还请求父亲继续爱他一点，直到他那只小小的“悟性匣子”添上几个新抽屉。
“现在祝你晚安；在床上拉屎，拉到床板开裂。”
致堂妹玛丽亚·安娜·特克拉·莫扎特，曼海姆，1777年11月5日。 [5]
堂妹收到的问候就没那么文雅了。这封信满是胡闹的押韵、反复和粗俗笑话；原文所用的英文译文，是对其中一段收尾打油诗的大意转述。莫扎特的私人通信，有时幼稚得令人忍俊不禁。
“要是非得不停地为一种我受不了的乐器写曲，我很快就会厌倦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，曼海姆，1778年2月14日。 [6]
莫扎特未能按时完成德让委约的长笛作品，缺少不受打扰的工作时间，同时还在为自己对署名作品的认真态度辩解。这是一封谈及诸多事务的信中，一时烦躁的流露。他后来也写下了《长笛与竖琴协奏曲》，K. 299。
歌者、听众与音乐的愉悦
“我喜欢让咏叹调像一套做工精良的衣服那样，严丝合缝地贴合歌者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，曼海姆，1778年2月28日。 [7]
男高音安东·拉夫很喜欢《倘若你不相信我的双唇》，K. 295，却请莫扎特将它缩短，因为他已无法支撑那么长的乐段。莫扎特欣然同意：为歌声作曲，也意味着倾听歌者本人的需要。
“你先自己学会这首咏叹调，按自己的趣味来唱，然后再让我听听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，曼海姆，1778年2月28日；信中回忆自己对阿洛伊西娅·韦伯的嘱咐。 [7]
面对年轻的女高音阿洛伊西娅，他换了一种方法：先让她自己体会咏叹调，再一起讨论。两天后，她自弹自唱了这首作品——莫扎特发现，她的理解恰如自己所愿。
“音乐，即使在最可怕的情境中，也绝不能刺耳，而仍须带来愉悦，因此必须始终是音乐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，维也纳，1781年9月26日。 [1]
他在解释如何表现《后宫诱逃》中奥斯明不断加剧的愤怒。人物失去控制，音乐的速度与调性也随之变化。莫扎特希望这股怒火既能产生戏剧效果，又依然悦耳动听。
“即使给我全欧洲最好的键盘乐器，若听众什么也不懂，或根本不愿懂，也不能与我一同感受我所弹奏的音乐，我便会兴味全无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，巴黎，1778年5月1日。 [8]
莫扎特先在冰冷的房间里等候，随后开始弹奏，主人们却还在自顾自地画画。后来，一位专心聆听的人坐到他身旁。他忘却了寒冷与头痛，尽管乐器很差，仍重新热情洋溢地弹了起来。
“不过，最让我高兴的，是那种静静的赞许！”
致康斯坦策·莫扎特，维也纳，1791年10月7日，信于10月8日续写。 [9]
莫扎特在信中讲述了《魔笛》一场座无虚席的演出，提到有些曲目应要求重演。但这种更安静的回应尤其令他欣慰：他感到这部歌剧正越来越赢得观众的心。
“这些协奏曲恰好处在过难与过易之间——十分辉煌，悦耳动听，自然而不空洞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，维也纳，1782年12月28日。 [10]
“有些地方，只有行家才能品出妙处——但又要让不懂行的人也觉得好听，尽管说不出缘由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，维也纳，1782年12月28日。 [10]
他继续描述这些协奏曲。经验丰富的听众可以欣赏别人未必留意的细节；而每个人都应能找到自己喜爱的东西。这份追求，也塑造了他在维也纳的音乐会事业。
作曲桌前
“总的来说，我要做的事情太多，常常忙得晕头转向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，维也纳，1782年12月28日。 [10]
他要一直教课到下午两点。晚上才有机会作曲，除非又有音乐会邀请打乱安排。他正赶在前来合奏的客人到达之前匆匆写信：工作与工作争抢时间，这样的情景并不陌生。
“我自己认为，这是我一生写过的最好的作品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，维也纳，1784年4月10日。 [11]
他指的是《钢琴与管乐五重奏》，K. 452，这首作品获得了热烈反响。莫扎特真希望父亲也能听到。演奏了那么多音乐之后，他承认自己已经疲倦——但令他自豪的是，听众并没有听倦。
“那么，这里……便是我的六个孩子。的确，它们是漫长而艰辛的劳动结出的果实。”
致约瑟夫·海顿的献辞，维也纳，1785年9月1日。 [12]
这些“孩子”是六首弦乐四重奏，其中包括《“不协和”和弦乐四重奏》，K. 465。莫扎特把它们托付给自己敬爱的朋友。这篇献辞中，深厚的情谊与一丝不苟的劳作并存。
“这首赋格之所以问世，实在要归功于我亲爱的康斯坦策。”
致姐姐南内尔·莫扎特，维也纳，1782年4月20日。 [13]
康斯坦策喜爱巴赫与亨德尔的赋格。听过莫扎特即兴演奏赋格之后，她催促他写下一首。于是便有了寄给南内尔、配有前奏曲的这首赋格，即K. 394。赋格让多个音乐声部依次奏出同一主题；康斯坦策显然很享受循着这些声部聆听的乐趣。
自由与更广阔的世界
“公务之外，我自己做主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，巴黎，1778年9月11日。 [14]
莫扎特正在权衡是否返回萨尔茨堡。他设想中的稳定职位，应当留给他从事个人创作的时间，也允许他外出旅行。他愿意接受工作，但有自己的条件。
“不旅行的人——至少对从事艺术与科学的人来说——实在可怜！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，巴黎，1778年9月11日。 [14]
他坚持要求每两年获准旅行一次。他认为，困守一地会损害才华出众的人——而他坦然把自己也归入这一类。旅行让他学到了许多东西，他希望继续学下去。
爱、生命与死亡
“也许你已经睡着了？嘘！嘘！嘘！我可不想吵醒你！”
致康斯坦策·莫扎特，维也纳，1791年10月7日。 [9]
夜里十一点，他在《魔笛》演出结束后写信。康斯坦策此时正在巴登接受温泉疗养。信当然不会把她吵醒；这个玩笑，却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近了一些。
“我已与这位人类真正而最好的朋友如此熟悉，以至于它的形象对我来说不再有丝毫可怕之处，反倒充满了安宁与慰藉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，维也纳，1787年4月4日。 [15]
这位“朋友”就是死亡。莫扎特得知父亲病重，便谈起死亡，称它是通往来世幸福的一把钥匙。信仰带给他慰藉；他也恳请家人如实告知病情，以便必要时赶到父亲身边。
“然而，凡认识我的人，都不能说我与人相处时阴郁或悲伤。”
致利奥波德·莫扎特，维也纳，1787年4月4日。 [15]
在同一封信中，莫扎特说，自己每晚就寝时都明白，也许活不到第二天。这个念头并没有使他痛苦。他感谢造物主赐予这份幸福，也祝愿所有人都能拥有它。
两句常被误传为莫扎特所言的名句
毫不费力、源源而来的灵感。 那段以“当我完全独处时……我的构想便最为流畅”开头、被反复引用的文字，出自一封1815年才发表的伪造书信，当时莫扎特已去世多年。不应把它当作莫扎特对自己作曲方式的描述。他在献给海顿的献辞中，留下了更能说明问题的说法：“漫长而艰辛的劳动”。[16]
“有什么比一支长笛更糟？两支长笛！” 没有任何莫扎特文献能够证实这句俏皮话出自他口。它也被归于路易吉·凯鲁比尼。莫扎特对长笛委约的抱怨已在上文引出；这个耳熟能详的笑话，不应安在他头上。[17]
原文引语由莫扎特的德文书信及意大利文献辞译为英文。省略号表示有所删节。文中提供日期与出处，方便读者查阅上下文。
资料来源
[1] Wolfgang Amadé Mozart 致 Leopold Mozart，维也纳，1781年9月26日。Bauer/Deutsch 编号629。Digital Mozart Edition 校勘转录文本。第25—30行谈奥斯明与音乐的愉悦；第50—60行谈第一幕结尾与序曲。来源。
[2] Wolfgang Amadé Mozart 致 Leopold Mozart，慕尼黑，1777年10月11日。Bauer/Deutsch 编号347。Digital Mozart Edition 校勘转录文本。第80—95行：拟议中的那不勒斯委约、作曲带来的喜悦与热情，以及对歌剧的兴奋之情。来源。
[3] Wolfgang Amadé Mozart 致 Leopold Mozart，维也纳，1781年10月13日。Bauer/Deutsch 编号633。Digital Mozart Edition 校勘转录文本。第10—35行：奥斯明、已在成形的音乐构想、诗为音乐服务，以及作曲家与诗人的合作。来源。
[4] Wolfgang Amadé Mozart 致 Leopold Mozart 的附言，曼海姆，1777年11月8日。Bauer/Deutsch 编号366。Digital Mozart Edition 校勘转录文本。第70—90行：音乐家的祝贺、生日与主保圣人瞻礼日祝愿，以及悟性匣子的比喻。信的正文由 Anna Maria Mozart 撰写；此处所引段落是 Wolfgang 的附言。来源。
[5] Wolfgang Amadé Mozart 致 Maria Anna Thekla Mozart，曼海姆，1777年11月5日。Bauer/Deutsch 编号364。Digital Mozart Edition 校勘转录文本。第1—30行：押韵的文字游戏与晚安打油诗。该打油诗的英文译文保留原意，而非韵脚。来源。
[6] Wolfgang Amadé Mozart 致 Leopold Mozart 的附言，曼海姆，1778年2月14日。Bauer/Deutsch 编号423。Digital Mozart Edition 校勘转录文本。第45—65行：Dejean 的委约、时间不足、对自己署名作品的审慎态度，以及不喜欢的乐器。信的正文由 Anna Maria Mozart 于2月13日撰写。来源。
[7] Wolfgang Amadé Mozart 致 Leopold Mozart，曼海姆，1778年2月28日。Bauer/Deutsch 编号431。Digital Mozart Edition 校勘转录文本。第10—25行：为 Anton Raaff 量身调整《Se al labro mio non credi》；第35—45行：对 Aloysia Weber 的嘱咐及她随后的演唱。来源。
[8] Wolfgang Amadé Mozart 致 Leopold Mozart，巴黎，1778年5月1日。Bauer/Deutsch 编号447。Digital Mozart Edition 校勘转录文本。第20—50行：冰冷的房间、只顾画画而不留心听琴的人们、专注的听众，以及以最好的键盘乐器作比较的说法。来源。
[9] Wolfgang Amadé Mozart 致 Constanze Mozart，维也纳，1791年10月7日及8日。Bauer/Deutsch 编号1193。Digital Mozart Edition 校勘转录文本。第1—10行：座无虚席的《魔笛》演出与静静的赞许；第30—35行：十一点、晚餐与“嘘”的玩笑。两段引语均出自10月7日所写的部分。来源。
[10] Wolfgang Amadé Mozart 致 Leopold Mozart，维也纳，1782年12月28日。Bauer/Deutsch 编号715。Digital Mozart Edition 校勘转录文本。第1—15行：授课安排、晚间作曲与为订阅音乐会创作的协奏曲 K. 413–415；让行家与其他听众都能获得愉悦。来源。
[11] Wolfgang Amadé Mozart 致 Leopold Mozart，维也纳，1784年4月10日。Bauer/Deutsch 编号783。Digital Mozart Edition 校勘转录文本。第1—15行：《钢琴与管乐五重奏》，K. 452、作品所获反响，以及莫扎特演奏后的疲惫。来源。
[12] Wolfgang Amadé Mozart 将六首弦乐四重奏献给 Joseph Haydn 的献辞，维也纳，1785年9月1日。刊于 Artaria 初版中的献辞。文本转载于 John Irving 的 Mozart: The Haydn Quartets（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，1998年），附录，第85页。本文将意大利文原文译出；对 Haydn 的称呼以省略号略去。来源。
[13] Wolfgang Amadé Mozart 致 Nannerl Mozart，维也纳，1782年4月20日。Bauer/Deutsch 编号668。Digital Mozart Edition 校勘转录文本。第10—30行：《前奏曲与赋格》K. 394、Bach 与 Handel、Constanze 的热情，以及她要求莫扎特写下一首赋格的经过。本文未引用 Constanze 自己所写的附言。来源。
[14] Wolfgang Amadé Mozart 致 Leopold Mozart，巴黎，1778年9月11日。Bauer/Deutsch 编号487。Digital Mozart Edition 校勘转录文本。第10—30行：拟议中的萨尔茨堡归程、公务之外的自主权、旅行许可，以及有才华的人需要到外地增长见闻。关于旅行的引语保留了“从事艺术与科学的人”这一限定。来源。
[15] Wolfgang Amadé Mozart 致 Leopold Mozart，维也纳，1787年4月4日。Bauer/Deutsch 编号1044。Digital Mozart Edition 校勘转录文本。第25—50行：Leopold 的病情、死亡带来的慰藉、信仰、睡前的思索、与人相处时的愉快，以及请求如实告知消息。来源。
[16] Arturo García Gómez，‘“Letter to a Someone Baron von…” of W. A. Mozart About the Creative Process’（2017年），摘要。Anales del Instituto de Investigaciones Estéticas。DOI 10.22201/iie.18703062e.2017.1.2589。摘要指出该信为伪作，并注明它于1815年8月23日发表于 Allgemeine musikalische Zeitung。来源。
[17] Charley Samson，Beethoven’s Choice Program Notes，Oakland Symphony（2016年）。Cherubini，《C小调安魂曲》：此处可见将“两支长笛”笑话归于 Cherubini 的实例。这既不能证明笑话出自莫扎特，也不能确定它最早见于何处。来源。
图片来源
书桌前的莫扎特：依据 Joseph Lange 未完成的肖像制作的现代编辑改编图。书桌、写信的动作与淡淡的微笑均为想象添加。原肖像：Joseph Lange / Wikimedia Commons；人工智能辅助改编：Mozart Portal。图片来源。添加的书桌、写信动作与微笑，均为现代想象元素。
莫扎特亲笔书写的“我是音乐家”段落，1777年11月8日。历史影印件，出自 Leopold Schmidt 的 Mozart（1920年），位于第64页之后。Wolfgang Amadé Mozart；扫描：Oursana / Wikimedia Commons。图片来源。按原比例展示，未改动内容。
莫扎特个人作品目录的封面，题为“Verzeichnüss aller meiner Werke”（“我的全部作品目录”），记录始于1784年2月。这是他的作品记录，而非草稿纸。Wolfgang Amadé Mozart / Wikimedia Commons。图片来源。按原比例展示，未改动内容。
莫扎特致父亲的信，维也纳，1783年5月3日。此文献用于展示他的通信面貌；本文引语出自其他书信。Wolfgang Amadé Mozart；复制图：Pymouss，数字校正：Aavindraa / Wikimedia Commons。图片来源。所选复制图已作透视与色调校正，未再作其他编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