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扎特的订阅机器：维也纳的音乐会市场如何把杰作变成硬期限
莫扎特在维也纳的订阅音乐会，把预付款变成了不可更改的截止日期。他最伟大的一些钢琴协奏曲背后，是租来的厅堂、贵族订户、匆忙的抄谱员，以及一架从来停不下来的fortepiano。
墨迹未干的夜晚
1785年2月11日傍晚，列奥波德·莫扎特来到维也纳的Mehlgrube，参加儿子新一轮订阅音乐会系列的首场。六点整。时髦的人群正在聚拢。列奥波德看见“显要人物”、一支极佳的乐队、交响曲以及两首歌剧咏叹调。随后出现了一件全新的作品：沃尔夫冈的d小调钢琴协奏曲，K.466。[1]
但有一个问题：乐谱还没完全准备好。
列奥波德在三天后写道：“我们到的时候，抄谱员还在干活。”莫扎特一直监督管弦乐分谱的准备，忙到甚至来不及在上台前把协奏曲最后的回旋曲通弹一遍。尽管如此，音乐会仍照常举行；列奥波德称那一晚“无与伦比”。[2]
这一幕几乎荒诞得过分鲜明：莫扎特在维也纳事业巅峰时，既是作曲家、钢琴家、主办人、排练指挥，又像质检部门一样把关；一边生产产品，一边把它卖出去。订阅音乐会给莫扎特带来的不只是收入，它更像一台制造截止日期的机器——也由此催生了他最伟大的一些钢琴协奏曲。
四旬期的娱乐
订阅音乐会并非莫扎特的发明。维也纳早已有兴盛的私人或半公开“academies”文化，常在贵族府邸或可租用的厅堂举行；到了四旬期，剧院演出受限，大型宫廷剧院也会被用于音乐会。节目单通常把交响曲、协奏曲、歌剧咏叹调与即兴穿插在一起，而不是遵循现代“交响音乐会”的固定模式。[3]
订阅机制也不是某天突然闯进莫扎特脑海的。1782年，他已参与Philipp Jakob Martin的Augarten音乐会。5月25日，莫扎特写到那里“我们的第一场音乐会”，并描述了一个混合节目：交响曲、歌曲、小提琴协奏曲，以及由他与Josepha Auernhammer合奏的双钢琴协奏曲。Martin组织的是一套十二场的系列。[4]
到1784年，莫扎特开始按自己的方式运转这套想法。他在Trattnerhof连续三个星期三安排了三场四旬期订阅音乐会。他的通信显示，他像作曲家盯着自己的手稿那样密切关注市场：他拿自己的订户数量与竞争对手键盘演奏家Richter和Fischer作比较。现存订户名单，用康奈尔大学的说法，读起来就像“一份奥地利贵族名录”。[5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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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此，创新并不在“订阅”本身，而在莫扎特以何等强度把订阅、自我推广与新作写作熔为一体。他的顾客买的并不只是“钢琴家莫扎特”，而是买到一种特权：在一个系列中反复、近距离地听见莫扎特不断产出新的莫扎特。
订户买到的是什么
这套机制简单，并且对双方都很有吸引力。表演者不必把收益完全押在某一晚的票房上，而是先为一小段系列演出获得预先承诺；订户则得到反复参与时尚音乐活动的机会——在莫扎特这里，更有亲耳听到作曲家自己演奏重要新作的兴奋。[6]
1784年，莫扎特在Trattnerhof的音乐会吸引了一百多位订户，每人六古尔登。三场音乐会推出了新写的钢琴协奏曲K.449、K.450和K.451。听众以贵族为主：原始订户名单现藏于萨尔茨堡；此时莫扎特的职业生活已与Zichy、Ployer与Trattner等家族的沙龙紧密交织。[6]
次年四旬期，他把规模大幅扩大。1785年2月11日至3月18日，Mehlgrube每周五举行六场音乐会。列奥波德报告说订户超过150人，每人支付一枚souverain d’or——三枚达克特，或13½弗罗林——购买整个系列。作为交换，莫扎特每场向厅堂支付半枚souverain的租金。[7]
这就是十八世纪式的创业：租场地、组织乐手、吸引合适的名字、承诺连续亮相——并把自己变成不可替代的主角。
一场莫扎特音乐会究竟是什么声音
要想象这样一个夜晚，请忘掉现代仪式：序曲、协奏曲、中场休息、交响曲。1783年3月23日莫扎特在Burgtheater举办的盛大academy——严格说是单场academy，而非后来的一套订阅系列——堪称订户所熟悉的音乐世界的绝佳蓝图。节目顺序由莫扎特亲自寄给列奥波德。[8]
他以新作“哈夫纳”交响曲的第一部分开场，K.385。他的嫂子Aloisia Lange演唱了Idomeneo中的一段咏叹调。随后莫扎特演奏钢琴协奏曲K.415。接着又是声乐曲目，然后演出“邮号”小夜曲中的协奏性乐章。莫扎特再度登场，演奏D大调协奏曲K.175，并加上广受欢迎的回旋曲K.382。还有一首歌剧咏叹调；然后莫扎特独奏——一首赋格与即兴变奏。接着是一首新的声乐回旋曲，直到最后，他才带回“哈夫纳”交响曲的终曲。[8]
这是一场为行家准备的“综艺剧场”：歌剧、交响、协奏、炫技与即兴，莫扎特一次次回到聚光灯下。同代报道说，fortepiano协奏曲与幻想曲赢得“最热烈的掌声”；皇帝约瑟夫二世破例地全程听完，并加入喝彩。莫扎特自己也告诉父亲，剧院几乎不可能更满了。[9]
而华彩背后是后勤。列奥波德对1785年的描述极其具体。在他在维也纳的短短几周里，莫扎特的fortepiano在家中、剧院与私人宅邸之间被搬运了至少十二次。莫扎特的主用fortepiano出自著名的维也纳制琴师Anton Walter。[10]
此外还有莫扎特那件非同寻常的踏键乐器：一套完整的半音踏板键盘，置于fortepiano下方。列奥波德说它比琴身还伸出三掌宽，并且“惊人地沉重”。它同样每周五被运到Mehlgrube，也被搬去Zichy伯爵与Kaunitz亲王府上的演出。[11]
维也纳那种看似毫不费力的莫扎特式优雅，需要搬运工来完成。
截止日期引擎
订阅把作曲变成一种周期性义务。莫扎特承诺的不仅是一场演出，而是一个系列；而“新鲜感”正是他最强的竞争优势之一。那些年钢琴协奏曲的惊人高产，直接属于这种演出经济。仅1784年Trattnerhof那一组，就在极短时间内接连推出了K.449、K.450与K.451。[12]
书信显示压力不断累积。列奥波德描述他们的日子是“每天都有音乐会，不停练习、音乐、作曲”，一家人几乎从不在凌晨一点前上床。他那句恼火的发问——在这一片喧闹之中，他该把自己放到哪里？——道出了传记很容易抹平的一面：杰作是在一门混乱运转的生意里被“制造”出来的。[13]
K.466是最极端的例子。它阴郁的d小调戏剧性仿佛来自某个超越时间的灵感世界。但在首演之夜，观众尚在入场时，管弦乐分谱仍在抄写。订阅制度制造了一个不可协商的日期。莫扎特赶上了。[14]
当买家消失
当叙事转向阴影，这一点就显得重要。莫扎特在维也纳的音乐会市场确实走向衰退，但现存证据并不指向一个不可靠、停止交付的演出者。在有记录的巅峰岁月里，他是在近乎滑稽严苛的时间压力下完成交付。后来真正失败的是需求。
到1786年年中，莫扎特似乎已在很大程度上退出定期的公开音乐会活动。1788至1790年间，维也纳的音乐经济也在恶化。约瑟夫二世对奥斯曼帝国的战争导致经济下行、艺术赞助减弱，尽管学者们也谨慎地提醒：不应把战争当作唯一解释——在奥地利参战之前，莫扎特的公开音乐会活动就已减少。[15]
1789年7月出现了更残酷的一幕。莫扎特试图再为一套订阅系列传阅名单。根据与Michael Puchberg往来书信的存证，大约两周后，这份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：Gottfried van Swieten男爵。[16]
五年前，莫扎特还自豪地把自己与竞争的主办人相比较，让订户名单塞满维也纳精英；如今，同一座城市里传来传去的一张名单，几乎空白地回到手中。
这些音乐会曾给莫扎特带来收入，也提供了持续演奏新钢琴协奏曲的机会。到了1789年，想凑齐足够订户已成一场挣扎。[7] [16]
[1] Leopold Mozart to Maria Anna Mozart, 14 February 1785 (letter 847). Digital Mozart Edition.
[2] Leopold Mozart to Maria Anna Mozart, 14 February 1785 (letter 847). Digital Mozart Edition.
[3] Mozart, Wolfgang Amadeus (1756–1791). Mozart & Material Culture, King’s College London.
[4] Mozart’s Concert at the Augarten. Interlude.
[5] The Magic of Mozart: The Viennese Piano Concertos. Interlude.
[6] Mozart and the Keyboard Culture of His Time: Subscribers. Cornell University Library.
[7] Leopold Mozart to Maria Anna Mozart, 14 February 1785 (letter 847). Digital Mozart Edition.
[10] Leopold Mozart to Maria Anna Mozart, 12 March 1785 (letter 850). Digital Mozart Edition.
[11] Leopold Mozart to Maria Anna Mozart, 12 March 1785 (letter 850). Digital Mozart Edition.
[12] Mozart and the Keyboard Culture of His Time: Subscribers. Cornell University Library.
[13] Leopold Mozart to Maria Anna Mozart, 12 March 1785 (letter 850). Digital Mozart Edition.
[14] Leopold Mozart to Maria Anna Mozart, 14 February 1785 (letter 847). Digital Mozart Edition.
[15] Mozart, Wolfgang Amadeus (1756–1791). Mozart & Material Culture, King’s College London.
[16]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to Michael Puchberg, 12 July 1789 (letter 1105). Digital Mozart Edition.
Image credits
Main image: Martin van Meytens, concert in the Redoutensaal. Public domain. Image source.
image01.jpg: Franz Kopallik / Wikimedia Commons, public domain. Image source.
image02.jpg: Stephan Sedlaczek / Wikimedia Commons, public domain. Image source.
image03.JPG: Photo: Bapak Alex, CC BY-SA 3.0 (https://creativecommons.org/licenses/by-sa/3.0/), via Wikimedia Commons. Unmodified. Image source. Licence.
image04.jpg: Wolfgang Amadeus Mozart; The Morgan Library / Wikimedia Commons, public domain. Image sourc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