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. 527

《唐·乔万尼》(K. 527):莫扎特在布拉格的 d 小调 *dramma giocoso*

沃尔夫冈·阿马德乌斯·莫扎特

Unfinished portrait of Mozart by Lange, 1782-83
Mozart, unfinished portrait by Joseph Lange, c. 1782–83

Don Giovanni(K. 527)是莫扎特的两幕 dramma giocoso,1787 年为布拉格完成,并于当年 10 月 29 日在等级(诺斯蒂茨)剧院首演。歌剧以 d 小调开场——对一个表面上偏喜剧的体裁而言,这是格外凝重的入口;作品将启蒙时代的戏剧观、意大利 buffa 技法与一种形而上的清算熔于一炉,至今仍拒绝被归结为单一的道德寓意。

背景与语境

1787 年秋,沃尔夫冈·阿马德乌斯·莫扎特(1756–1791)重返布拉格,迎接他的是一座早已以维也纳罕见的热烈程度接纳他的城市。1786 年末至 1787 年初《费加罗的婚礼》(K. 492)在布拉格的大获成功,不仅满足了作曲家的自尊,更在“渴望高水准意大利歌剧的公众”与“需要一个能做出回应的舞台的作曲家”之间,形成了罕见而直接的反馈回路。正是在这样的关系中——莫扎特面对一支实力尤为强劲的乐队,以及一群以鉴赏力自豪的歌剧观众——《唐·乔万尼》的现实条件与心理条件才得以成立。

题材本身对布拉格并不陌生。唐璜传说(经由西班牙戏剧、法国喜剧以及意大利歌剧改编的层层过滤)早已广泛流传,而布拉格在本世纪早些时候就看过重要的唐璜版本。因此,莫扎特与洛伦佐·达·蓬特(1749–1838)并非在“发明”浪荡子;他们更像是在测试:一座 18 世纪末的歌剧院,在不牺牲 buffa 的推进力的前提下,究竟能在道德、戏剧与音乐上被推到多远。

现代听众常把《唐·乔万尼》视作一座纪念碑——“歌剧中的歌剧”——然而它最初的生态却极其务实:为某个特定班底、某座特定剧院、以及 1787 年繁忙秋季档期中的某个特定时刻而写的委约之作。那种截稿压力并非无关紧要;它清晰可闻地体现在作品惊人的风格压缩之中:崇高的严肃与低俗的滑稽并不是礼貌地轮流登场,而更像是迎面相撞。

创作与委约

布拉格的剧院经理帕斯夸莱·邦迪尼为其驻院意大利歌剧团在等级剧院(当时更常被称为诺斯蒂茨剧院)委约一部新作。莫扎特于 1787 年 10 月初抵达布拉格,首演迫在眉睫;他一边继续打磨总谱,一边应对剧院的现实——歌手的长处、排练时间,以及一部包含大量重唱与舞台调度、结构复杂的两幕歌剧所需的机器与运作。[1]

莫扎特的书信以罕见的即时性记录了这段筹备期。10 月中旬他写信给好友雅金男爵(Baron Gottfried von Jacquin),解释歌剧并未如原先预期那样上演——部分原因是制作尚未就绪;而与来访贵族相关的一场宫廷活动则以《费加罗》临时替代。[2] 这封信不仅透露后勤安排,也呈现一种语气:莫扎特在处理延期、政治与不耐烦的各方期待,但同时又含蓄地显出自信——完成后的作品将足以证明这些麻烦的价值。

首演之后,莫扎特再次写信给雅金,以一种极其克制却因克制而可信的满足感写道:10 月 29 日这部歌剧“put in scena”,获得了非同寻常的成功。[3] 一则当时的布拉格报道从观众席的另一侧印证了同样的震撼:Prager Oberpostamtszeitung 宣称鉴赏家与音乐家一致认为布拉格从未听过类似之作,同时也指出作品的难度之高。[4]

一则著名轶事——几乎无法从《唐·乔万尼》的传说中剥离——是关于序曲在最后一刻才完成。《新莫扎特全集》的措辞十分谨慎(只说莫扎特“据称”在一夜之间写成),这也提醒我们:传说指向了真实的期限压力,即便细节在转述中被不断润色。[5] 从音乐角度真正重要的,与其说是“落笔时刻”的戏剧性,不如说是序曲的布局:d 小调引子早早显出审判之声,随后与辉煌的 Allegro 焊接在一起——而那份机智始终未能完全摆脱阴影。

布拉格首演的演员阵容同样决定了歌剧的面貌。路易吉·巴西饰唐·乔万尼,费利切·蓬齐亚尼饰莱波雷洛,特蕾莎·萨波里蒂饰唐娜·安娜,卡特丽娜·邦迪尼饰采尔丽娜(以及其他成员)——这是一支习惯于迅速勾勒人物、并能承受高密度舞台事务的班底。[1] 莫扎特的写作默认表演者能够“在节奏中演戏”:不仅唱准音符,还能在诱惑、惊惶、反讽与恐惧之间瞬间转身。

最后,任何严肃的创作讨论都绕不开“维也纳问题”。1788 年歌剧移至维也纳时,莫扎特做了有针对性的修订——尤其新增了唐·奥塔维奥咏叹调 “Dalla sua pace” 与唐娜·艾尔薇拉的 “Mi tradì”,并作出其他改动——以适应新的歌手与不同的戏剧环境。[6] 今日常听到的“标准版”《唐·乔万尼》,往往是布拉格材料与维也纳材料在实践层面的合并;这意味着即便在演出中,作品也常以一种略带理想化、首演之后的形态出现。

剧本与戏剧结构

达·蓬特的剧本题为 Il dissoluto punito, ossia il Don Giovanni(“受惩罚的放荡者,或唐·乔万尼”),取材于悠久的唐璜传统,并与乔万尼·贝尔塔蒂为朱塞佩·加扎尼加的 Don Giovanni Tenorio 所写的 1787 年剧本关系密切。[4] 然而此处最发人深省的并非“借鉴”,而是策略:达·蓬特搭建的是一台为重唱而生的发动机。

歌剧的两幕结构,与其说是“先喜剧后惩罚”的简单切分,不如说是一种道德空间的逐步收紧。第一幕里,乔万尼的世界似乎仍富有弹性——他可以即兴、伪装、收买、迷惑。到了第二幕,同样的冲动却开始制造重复与死路:诱惑变成强迫,虚张声势变成拒绝,而 buffa 通常会修复的社会肌理开始更像一张网。

围绕作品“道德中心”的争论至今仍为制作不断注入能量:乔万尼究竟是反抗伪善的魅力“自由灵魂”,还是一个其魅力反而暴露并牵连了纵容他的社会的掠食者?剧本刻意拒绝工整的心理解释;它提供的是行为。莫扎特的配乐进一步让这些行为变得复杂:同情被以不稳定的方式分配——有时赋予乔万尼无法抗拒的音乐动能,有时又让受害者拥有令人震惊的权威之声。

即便是细微的文本片段也可能承载阐释重量。第一幕终曲中的祝酒词 “Viva la libertà”(“自由万岁”)既可被处理成无忧的宴饮喧闹,也可被处理成带有社会与政治暗流的危险口号——暗流强到以至于后来的审查传统有时会改动歌词。[7] 换言之,剧本中的“自由”不仅是情色上的自由;它也可被读作对任何法律——人间的或神意的——一概免除的宣称。

第二个、更加吊人胃口的问题,则涉及布拉格首演前的临时“微调”。《新莫扎特全集》指出贾科莫·卡萨诺瓦在制作期间身在布拉格;而将卡萨诺瓦与此剧联系起来的传统之所以延续不绝,正因为它抓住了某种合理性:在一个艺术家频繁流动、改稿迅速的世界里,一位著名文人确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出没于剧院周边。[1] 最好的现代写作对此持谨慎态度——作为氛围很有力,作为证据则较弱——但它提醒我们:《唐·乔万尼》的诞生不仅来自书桌与手稿,也来自充满谈话、排练、流言与戏剧必需性的房间。[8]

音乐结构与关键段落

这部总谱最激进的成就,在于它以惊人的速度切换体裁,却不更换“世界”。莫扎特并未将 opera seria 的尊严与 opera buffa 的嬉戏分门别类,而是把它们堆叠在同一场景里,甚至同一乐段中——从而制造出一种戏剧:伦理上的暧昧以风格上的暧昧被表达。

若干关键段落可见莫扎特如何将这种暧昧写入歌剧的结构之中:

  • 序曲(d 小调 → D 大调): 缓慢引子中严峻的和声预示了超自然的对峙,并在后文以可怖的“字面化”方式回归。随后的 Allegro 并未驱散阴暗;它更像假装自己能把阴影甩在身后。这不仅是营造情绪,更是主题性的呈示:乔万尼以速度对抗命运。[5]
  • 目录咏叹调:“Madamina, il catalogo è questo”(莱波雷洛): 常被当作笑料处理,但它也像一场官僚式的恐怖:欲望被降格为清单。莫扎特的天才在于:这首咏叹调的喜剧表层(仆人像推销员)与其道德控诉(女性被当作物件)在同一个音乐动作里并存。
  • 诱惑与胁迫:“Là ci darem la mano”(乔万尼/采尔丽娜): 这段二重唱著名的轻松感,既可听作真诚的魅力,也可听作温柔引爆的陷阱。莫扎特把劝诱写成音乐上的趋同:两条旋律线学会了彼此一致。
  • 唐娜·安娜的驱动力:“Or sai chi l’onore”及其周围的重唱: 安娜的音乐不仅是哀痛,更是一种命令。在许多舞台呈现中,问题变成:她的笃定究竟是心理上的澄明,还是创伤之后不得不武装起来的自我防卫?莫扎特的节奏强迫性与和声指向性,赋予她一种道德推进力,而剧情又反复对这种推进力进行考验。
  • 第一幕终曲: 在这里,莫扎特“超越显而易见”的成就更多是技术性的。他不是简单叠加声部,而是在分层社会空间:舞曲同时进行,人物在同一小节里追逐不同目的,喜剧陡然转为危险。结果不是装饰性的繁复,而是一种可听见的模型:社会正在失去对自己宴会的控制。
  • 墓地与晚餐场景(第二幕): 司令官的回归带入一个与彼岸相关的音响世界——最醒目的手段是长号:莫扎特一直克制不用,以便在超自然介入时制造最大震撼。乔万尼最终的拒绝(“No!”)并未被涂抹为无知,而被描绘为意志。歌剧的恐怖,来自一种可能:他完全明白,却仍然抗拒。

关于作品“意义”的辩论,这最后一场往往具有决定性:道德教训是否仍是常规的——恶行受罚——还是莫扎特在做更奇异的事:塑造一个即便在堕入地狱之刻,其音乐生命力仍毫不减弱的主角?答案也许是:两者同时成立。总谱给出了惩罚,但也拒绝剥夺浪荡子的音乐魅力——正因如此,这部歌剧始终让人难以轻易地以道德消费来消化。

首演与反响

世界首演于 1787 年 10 月 29 日在布拉格等级剧院举行,由莫扎特指挥。[1] 当时的报道提出两点,至今仍可用来矫正我们今日的想象:其一,是前所未有的冲击感(“布拉格从未听过类似之作”);其二,是坦承作品极其难演。[4] 这两句话本就该放在一起理解:歌剧的效果与其要求密不可分。

莫扎特本人不久后写给雅金的总结以简短著称,却意味深长——“最了不起的喝彩”。[3] 这一句背后,是一群布拉格听众:他们或许比维也纳更能迅速意识到,莫扎特在重唱写作与和声冒险上的能力,如何把一则继承而来的戏剧传说,转化为一种听起来崭新而现代的东西。

演出传统与遗产

《唐·乔万尼》从未稳定为单一“正确”的演出文本或阐释,而这种不稳定本身正是其遗产的一部分,并非需要被解决的问题。布拉格/维也纳的修订史迫使演出者做出选择:唐·奥塔维奥用哪一首咏叹调,艾尔薇拉用哪一首咏叹调,是否纳入增补曲目,以及如何在推进力与道德收束之间取得平衡。[6]

同样重要的是这部歌剧在阐释上的弹性。在某些时代,乔万尼被塑造成贵族反叛者;在另一些时代,他是特权所纵容的掠食的象征;还有一些时代,则把他视为关于自由与拒绝的形而上案例。作品之所以能容纳这些,是因为莫扎特的音乐不仅戏剧化行动本身,也戏剧化行动的吸引力——魅力如何在观众明知其危险时,仍被经验为魅力。

布拉格的起源也已成为作品身份的一部分。等级剧院仍是《唐·乔万尼》极具象征力量的地点;而关于 1787 年首演的叙述——莫扎特在乐池指挥、观众期待新奇、总谱既炫目又“极其难演”——持续塑造着演出者对其原初风险轮廓的想象。[1]

总之,《唐·乔万尼》之所以长存,并不仅因为它拥有伟大的咏叹调,或因为其故事在戏剧上高效,而是因为它拒绝让风格安稳地沉淀为道德。门槛处的 d 小调并非装饰性的选择:它是一则警告——这里的喜剧不被允许仅仅是喜剧;而当审判来临,它听起来更不像一堂教训,而像是全剧始终在召唤的力量的喷涌。

乐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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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Neue Mozart-Ausgabe / Digital Mozart Edition (Mozarteum): English preface to *Don Giovanni* (II/5/17) with premiere details, cast, and source context.

[2] MozartDocuments.org: contextual document on the delayed planned premiere and Mozart’s mid-October 1787 letter to Gottfried von Jacquin.

[3] Otto Jahn, *Life of Mozart* (public domain online text): includes Mozart’s report to Jacquin (4 Nov 1787) about the Prague success.

[4] Wikipedia: *Don Giovanni* article citing the *Prager Oberpostamtszeitung* reaction and basic premiere/libretto lineage details (used as secondary reference).

[5] Salzburg Mozarteum Foundation: overview page noting the Prague premiere and the tradition that the overture was written in a single night.

[6] Metropolitan Opera Educator Guide (PDF): Vienna 1788 premiere date and the principal Vienna additions (including “Dalla sua pace” and “Mi tradì”).

[7] The Culture Club (2009): discussion noting later censorship/alteration of “Viva la libertà,” referencing Rushton’s Cambridge Opera Handbook (used for performance-tradition context).

[8] Smithsonian Magazine: “When Casanova Met Mozart” (contextualizes the Casanova-in-Prague tradition and evidentiary limits).